心理咨询中的目标 | 研究速递

人活着，总是在追求或回避各种目标。

“我想交更多朋友”“我想升职”“我想更放松”“我想克服被拒绝的恐惧”——这些都是个人目标。

问题是：目标如何影响人的幸福、心理病理、治疗动机和治疗效果？治疗师应该怎样使用“目标视角”？

一、来访者的心理咨询目标

心理治疗患者从治疗一开始，就面对两个层面的目标：

人生目标：我以后想怎样生活？
治疗目标：我这次治疗想达成什么？

目标不仅影响幸福感，还影响心理病理、治疗动机、治疗关系和治疗结果。所以治疗师不能只盯着症状，还要关注患者的目标内容、目标结构、目标能不能达成、目标是否符合患者内心。

目标既是心理问题的一部分，也是治疗资源的一部分。

二、个人目标与主观幸福感：目标经济学模型

先介绍基础研究。一个重要模型是 Brunstein 和 Maier（2002）的“目标经济学模型”，用来解释个人目标如何影响情绪幸福感。

表1：目标经济学模型的核心逻辑

成分	通俗解释	对幸福感的作用
目标承诺	我是否真的认同并投入这个目标	承诺高，更可能努力
目标可实现性	外部条件是否支持我实现目标	条件好，更可能进步
目标进展	我是否真的在接近目标	进展带来情绪幸福
目标契合	目标是否适合我这个人	决定进展是否真的让人幸福

模型的意思是：

如果一个人投入目标；
外部条件又支持目标；
他就更可能取得进展；
进展会提升情绪幸福感。

但如果一个人很投入，条件却很差，进展少，幸福感甚至会下降。

其他影响幸福的目标特征

目标特征	对幸福感的影响
目标之间冲突、整合差	幸福感较低
目标抽象、不清晰	幸福感较低
回避目标多	幸福感较低
社会网络支持目标	进展更多，幸福感更好
目标符合内心需要	进展更可能带来幸福

三、目标“契合”为什么重要？

不是所有达成的目标都会让人幸福。关键要看目标是否“适合”这个人。

目标契合至少有三层：

表2：目标契合的三个层面

层面	通俗解释	例子
与内隐动机匹配	意识目标是否和 unconscious 情感偏好一致	一个人追求成就目标，但内心更渴望亲密
自我和谐	目标是否真正属于自己，而不是外部压力或内疚	“我想学” vs “我怕别人失望才学”
目标内容	追求内在目标还是外在目标	个人成长、关系 vs 财富、外貌、地位

1. 与内隐动机匹配

动机分两种：

外显动机/目标：意识到的、能用语言说出来的，比如“我要成功”。
内隐动机：无意识的、情绪性的，比如成就、权力、亲和。传统上用 TAT 等投射测验测量。

如果一个人的目标和他的内隐动机不一致，即使达成目标，也可能不幸福。
Brunstein 等人发现：

目标与内隐动机一致的人，幸福感更高；
对不一致目标投入很高的人，幸福感反而下降。

2. 自我和谐

自我决定理论区分几种动机：

动机类型	通俗解释	后果
内在调节	因为做这件事本身就有趣、满足	最有利于幸福
认同调节	因为我认同这件事重要	较有利
内摄调节	因为内疚、羞耻、压力	较差
外部调节	因为奖励或惩罚	较差

Sheldon 和 Kasser（1995）发现，追求自我和谐目标的人，生活满意度、自尊、共情、活力、开放性都更高。
Sheldon 和 Elliot（1999）、Sheldon 和 Houser-Marko（2001）的纵向研究也发现，自我和谐目标对幸福有长期好处。

Koestner 等（2002）的元分析发现：自我和谐 + 实施意向 = 更容易达成目标。

3. 目标内容：内在目标 vs 外在目标

Kasser 和 Ryan 把目标分成：

目标类型	例子	与幸福的关系
外在目标	财富、美貌、地位	幸福感较低
内在目标	个人成长、自我接纳、社区、改善生活	幸福感较高

Sheldon 和 Kasser（1998）发现，只有内在目标的进展才带来幸福感提升，外在目标的进展不一定。

Cohen 和 Cohen（1996, 2001）追踪了 700 多名儿童和青少年近 20 年，发现：
把物质主义和享乐目标放在首位的人，后来患几乎各种 DSM-III 轴 I 和轴 II 诊断的比例更高。

四、文化差异

Oishi 和 Diener（2001）研究了亚洲人和欧裔美国大学生，发现：

独立目标追求：关注 fun、享受，提升欧裔美国人的幸福，但不提升亚裔美国人。
互依目标追求：关注取悦父母朋友，提升亚裔美国人的幸福，但不提升欧裔美国人。

所以，目标研究不能直接照搬到非西方文化。

五、个人目标与心理病理

1. Grawe 的一致性理论

Grawe 认为人有几个基本心理需要：

控制与取向
快乐与避痛
依恋
自我提升与自尊

人通过目标满足这些需要。
趋近目标是为了满足需要；回避目标是为了防止需要受伤。

如果一个人的目标系统里回避目标占主导，就可能导致心理病理和低幸福感。
Grawe 把“个人目标未满足”的状态叫 不一致。

但回避目标不一定全坏。
比如在很不稳定的家庭里，孩子想“避免被抛弃”可能是适应性的。
但如果成年后还完全被这种目标支配，就可能出问题。

2. 相关测量工具

FAMOS / IAAM：分析动机图式，测趋近和回避目标。
INK / 不一致问卷：测目标未满足程度。

研究发现：

心理治疗患者比正常人更多回避目标；
回避目标强度与心理病理严重程度、低幸福感、其他心理问题相关；
成功心理治疗会减少回避目标和不一致。

Michalak 等（2006）进一步发现：

意识层面的回避目标与症状相关；
无意识内隐动机层面的回避倾向也与症状相关；
两种回避可能不同，但都和病理有关。

Pervin（1990）和 Karoly（2000）还指出：
长期达不到目标、目标受威胁、目标自我调节出问题，也可能导致心理病理。

六、个人目标与酒精依赖

Cox 和 Klinger（1988, 1990）提出酒精使用的动机模型：

喝酒与否，取决于对正负情感后果的预期；
如果一个人从其他生活领域得不到满足，就更容易用酒精获得快乐和情绪缓解；
个人目标/当前关注点在模型中很核心。

他们用 Personal Concerns Inventory（PCI） 区分适应和适应不良的目标结构。

表3：适应 vs 适应不良的目标结构

适应目标结构	适应不良目标结构
能形成积极趋近目标	缺少积极目标
对目标有承诺	承诺低
达成目标能带来情感满足	达成也不满足
对达成乐观	对达成悲观

研究发现：

学生中酒精问题更重的人，目标结构更不利；
Man 等（1998）发现酗酒者比学生少报告 40% 的目标，平均承诺略低，而且相对预期回报的承诺更低。
作者解释：酗酒者需要更多预期奖励才愿意投入目标。

七、其他目标特征与症状

Lecci 等（1994）在学生样本中发现，以下“消极目标特征”与抑郁、焦虑相关：

高压力、高困难
目标结构低
控制预期低
觉得自己能力不足
成功预期低

目标冲突也与症状相关。
Perring 等（1988）在学生样本中发现冲突与心理病理症状相关；Hoyer（1992）在酗酒者和心身患者中也发现类似结果。

Pohlmann（1999）比较心身患者和健康人，发现：

心身患者目标不是更少，而是更多；
但更多是回避目标；
目标范围更窄；
更多“改变自己”和健康相关目标。

Michalak、Klappheck 和 Kosfelder（2004）研究焦虑和心境障碍门诊患者，发现：

目标达成概率；
目标自我和谐程度；

这两者都与症状困扰高度相关。
对目标乐观、更多内在原因追求目标的人，症状、去道德化、人际问题更少，连贯感更高。
两者独立关联治疗中期的症状水平。

八、个人目标与治疗动机

目标特征也影响患者是否愿意积极参与治疗。

目标冲突与治疗动机

Michalak 和 Schulte（2002）：焦虑患者的目标冲突与治疗中的基本行为、治疗成功负相关。
目标整合越好，基本行为越好。
但 Michalak（2004）后来没有重复出目标冲突和基本行为的关系。
Heidenreich（2000）：物质依赖住院患者中，“个人改变”目标的冲突与改变态度负相关。
Cox 等（2000）：适应目标结构与改变饮酒行为的动机相关。

目标契合与治疗动机

Williams 等（1996）：减肥项目中，因为个人认同而参加的人，出席更规律，23 个月减重更多。
Ryan 等（1995）：被压力参加酒精治疗的人，脱落率更高。
Michalak 等（2004）：对目标达成的乐观和目标自我和谐，与单次会谈效果强烈相关，且不是由病理状态中介的。

总体：临床研究一致显示目标特征与症状困扰、治疗参与意愿有关。
但大多数是相关研究，不能确定因果。也可能是心理病理导致消极目标特征。需要纵向和实验研究。

九、明确治疗目标

1. 什么是治疗目标？

治疗目标是：

患者和治疗师在治疗开始时共同商定的、治疗应促成的行为和体验改变。

它是患者和治療師共享的中期个人目标。
它比“个人努力”更具体，有明确达成标准。

治疗目标有很多功能：

聚焦患者和治疗师的注意；
指导治疗计划；
提供结果评估标准；
本身可能有治疗作用；
区分不同治疗方法；
伦理功能：增加透明性、平衡权力、支持知情同意。

2. 治疗目标分类：BIT-T

文章用 伯尔尼治疗目标清单（BIT-T） 说明治疗目标可以分类。

表4：BIT-T 的主要目标类型

目标类型	内容举例
问题/症状导向	抑郁、自杀、恐惧/焦虑、强迫、创伤、物质使用、进食、睡眠、性、躯体问题、压力、药物
人际目标	亲密关系、当前家庭、原生家庭、其他关系、孤独/悲伤、自信、接触/亲密
幸福/功能	锻炼/活动、放松/镇定、幸福
存在议题	自我反思与未来、寻找意义
个人成长	对自我的态度、欲望与愿望、自我控制、情绪调节
残差类别	无法分类等

分类可以用于研究、质量管理、差异治疗选择，也能发现症状缓解之外的重要目标领域。

3. 治疗目标内容与诊断

研究发现，患者诊断不同，目标内容不同：

进食障碍、焦虑障碍、躯体形式障碍、心境障碍患者中，“障碍典型目标”比例递减；
进食/焦虑患者更多直接针对症状的目标；
心境障碍患者除了症状目标，还有很多人际或存在目标。

但诊断只能解释一部分目标内容，很多目标是个体化的。

4. 其他影响目标选择的因素

治疗师理论取向；
患者性别、动机、期待；
治疗设置；
医保报销次数。

Arnow 和 Castonguay（1996）发现：

心理动力和认知行为治疗师在症状目标上没有差异；
但心理动力治疗师更多提出非症状目标和探索策略。

Dirmaier 等（2006）分析 1,192 名住院心理治疗患者的出院报告，发现：

行为取向治疗师更多报告症状减少、认知、社交能力、行为风险、压力管理目标；
精神分析取向治疗师更多报告内心冲突、动机、治疗联结目标；
超过一半的目标类别上，治疗师没有显著差异。

5. 目标一致与工作联盟

Bordin（1979）认为工作联盟包括：

情感联结；
对治疗任务的认同；
对治疗目标的认同。

患者和治疗师目标一致，对治疗过程和结果有积极影响。
但早期研究发现，患者和治疗师的目标一致性往往不高，所以需要主动协商目标。

Crits-Christoph 等（2006）的 联盟促进治疗 强调：

合作建立明确治疗目标；
定期回顾和调整目标；
讨论治疗程序直到达成一致。

Grosse Holtforth 和 Castonguay（2005）的 动机-达成方法 建议：

治疗目标要紧密匹配患者重要的趋近目标；
治疗任务要匹配这些目标；
对动机吸引力低的技术，要用其他趋近目标和资源来支撑。

6. 目标内容与疗效

相关研究很少。
Berking 等（2005）用 BIT-T 分析 2,770 名心身康复住院患者，发现不同目标类别达成程度不同：

“减少惊恐发作”“更好接纳自己”成功前景较好；
“应对睡眠问题”“减少疼痛”成功前景较差。

如果这些结果能重复，目标内容可能对预后有重要意义。

7. 什么是“好”的治疗目标？

表5：良好治疗目标的标准

标准	通俗解释
协商同意	患者和治疗师一起定
与内在趋近目标一致	不是被逼的，是想要的
对患者有正效价、紧迫、重要	患者在乎
描述改变、技能增加或保持有利条件	不只是“别更糟”
分成小步骤	能行动
由患者发起和维持	患者是主人
目标之间不冲突	不互相拆台
简单、具体、可观察、详细	能看清
用趋近目标表述	“能自己出门”而不是“不再害怕”

Kanfer 和 Gaeilck-Buys（2002）提出三阶段：

目标澄清；
目标分析；
目标共识。

十、目标怎么评估？

表6列举了常用的目标评估方法。

表6：目标评估方法

方法	做法	优点	缺点
个体化-常模化	先让患者列个人目标，再评维度	生态效度高	目标内容不可比
标准化目标问卷	给出固定目标，评重要性、压力、进展等	可比、少依赖回忆	个人显著性降低
访谈	深入描述目标和关系	信息丰富	耗时
GAS 目标达成量表	定义变化领域，具体化改善/停滞/恶化	个体化结果测量	有方法学局限
标准化治疗目标清单	勾选、分类目标	可用于研究和管理	可能不够深入

个体化-常模化例子：

Personal Projects Matrix
Personal Concerns Inventory
Concern Dimensions Questionnaires
Interview Questionnaire
Striving Assessment Scale
Goal Assessment Battery

标准化目标问卷例子：

Ford & Nichols（1991）
Grosse Holtforth & Grawe（2000, 2002, 2003）
Pohlmann & Brunstein（1997）
Reiss & Havercamp（1998）

治疗目标评估常用 GAS 变体：
患者和治疗师具体定义每个领域什么算改善、停滞、恶化，然后由患者、治疗师或独立评分者评达成度。

十一、治疗启示：如何改变目标特征？

最后，给出一些治疗建议。注意：有些建议超出实证证据，属于“有实证启发的建议”。

1. 非临床研究：改变目标特征

实施意向：指定“何时、何地、如何”追求目标，能促进目标达成。
Koestner 等（2002）的简短纸笔干预能提高自我和谐，但没有改善目标达成。
Sheldon 等（2002）的 1.5 小时干预，对本来人格整合高的人最有用，对自我和谐低的人没帮助。

2. 临床研究：目标干预

表7：临床目标干预例子

干预	目标	证据
Schroer 等（2004）PCI 小组治疗	围绕个人关注点工作	显著减少饮酒，改善生活质量
Cox 和 Klinger 的系统动机咨询 SMC	促进生活目标达成，减少饮酒动机	脑损伤酒精患者平均 19 个月，非化学目标承诺等与物质使用减少相关；SMC 组更常戒断，随访减少物质更多
Vieth 等自系统治疗	抑郁患者自我调节和目标达成	针对抑郁
Bauer & McBride 生命目标项目	双相障碍患者生活目标	结构化团体治疗
接受与承诺疗法 ACT	澄清个人目标和价值	让患者接纳不愉快体验，不回避
CBT 中目标特征改变	目标冲突、不一致	即使没有明确目标理由，CBT 也可能改变目标特征

CBT 可能通过：

减少症状，使目标更容易达成；
暴露、安排愉快活动等技术促进趋近取向；
治疗师即使没有明确目标框架，也可能在处理目标。

未来研究应弄清 CBT 如何改变目标特征，以及明确目标理由是否能增强效果。

十二、总体治疗建议

主动评估目标：不要等患者提，治疗早期就评估治疗目标和个人目标的内容与结构。
分析目标-症状-动机关系：尽早分析，并在整个治疗中修正理解。
不只针对症状：很多患者目标超出症状缓解，治疗应把一般目标也纳入。
确保目标可达成：长期目标分成具体可行的小目标。
使用实施意向：明确何时、何地、如何做，怎么应对障碍。
多趋近，少回避：目标尽量用积极趋近方式表述。
支持自我调节：增强患者自我调节能力。
动员社会支持：让患者的社会环境支持其目标。
目标可测量：让患者看到进步，增强动机。
确保目标契合：
- 意识目标与无意识情感偏好一致；
- 因为重要、个人有意义、本身满足而追求；
- 不是外部约束或内压。
治疗关系满足基本需要：能力、自主、归属。这是目标整合进自我的前提。
使用 EPOS 等技术：EPOS 即“积极期望的细化”，通常 2–3 次会谈，包括想象积极视角和分析具体目标。
协商目标并持续回顾：治疗开始和过程中都要协商，促进联盟和结果。
可以影响目标内容，但尊重自主：
- 对只追求享乐和物质目标的患者，可鼓励超越自我的目标；
- 指出不当目标对幸福的影响；
- 但不能把治疗师世界观强加给患者。

十三、最后一个提醒：不要“过度目标化”

目标视角很重要，治疗确实需要目标。

但如果治疗师只盯着目标，把当下治疗情境只当成达成目标的手段，就可能：

失去与此时此地的接触；
失去活力和创造性；
失去直觉功能；
降低正念体验；
损害治疗联系。

所以，治疗师要同时做到两件事：

追求目标：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活在当下：不要忘记此刻正在发生什么。

要点回顾

个人目标影响幸福感、心理健康、治疗动机和治疗结果。
目标不仅要看能不能达成，还要看是否契合这个人。
回避目标、目标冲突、目标不整合、外在目标、目标不契合，都与心理病理和低幸福感相关。
治疗目标只是个人目标系统的一部分，治疗师应主动评估、协商、分类和监测目标。
好的治疗目标应该是协商的、趋近的、具体的、可测量的、与患者内在目标一致的、分步可行的。
目标干预可以改善治疗动机和结果，但研究仍需更多纵向和实验证据。
治疗师要使用目标视角，但不要被目标绑架，要同时保持对当下体验的开放。

参考文献

Michalak, J., & Grosse Holtforth, M. (2006). Where do we go from here? The goal perspective in psychotherapy. Clinical Psychology: Science and Practice, 13(4), 346–365.